笔墨载道：金元关中全真道文学的开创与传承

关中大地，自古便是文脉深植之地。终南山的云霭、渭水的清波、华山的奇险，不仅滋养了周秦汉唐的盛世气象，更在金元之际，成为全真高道们寄情笔墨、传承道脉的精神家园。从王重阳在终南以诗词破迷开悟，到丘处机于磻溪以词章记录实修，再到马钰、谭处端等以诗文呼应山川道韵，一代代高道将修行体悟与地域灵韵熔铸于字里行间，构建起一个兼具宗教哲思与文学之美的独特世界。这些作品，既是全真道“三教合一”“功行双全”理念的生动表达，更是中国古代文学中一抹独具风骨的色彩。

一、终南风起：王重阳的通俗道情诗，破迷开悟见真淳

终南山的云雾，仿佛为全真道的诞生铺就了天然的幕布。王重阳在此凿穴而居，自号“害风”，以“活死人”自警，其文学创作亦如终南山石般率真质朴，以通俗道情入诗，却字字直指人心。

“谁识终南王害风？长安街里任西东。闲来矫首沧溟上，钓出鲸鲵未是雄。”①《甘水镇留题》一诗，尽显王重阳的狂放与通透。“害风”本是民间对疯癫之人的戏称，他却欣然受之，次句“长安街里任西东”中的洒脱，打破了世人对“得道者”的刻板想象。后两句笔锋一转，携着“矫首沧溟”的豪情与“钓出鲸鲵”的气魄，从市井走向天地，可这哪里是寻常垂钓？分明是对“大道无形”的求索——王重阳所“钓”者，绝非水中巨物，而是众生被名利束缚的本心。全诗语言通俗如白话，却在直白中藏深意，这也恰如终南山的草木，看似寻常，实则扎根于深厚的文化土壤，自有其蓬勃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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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重阳的诗词，多收录于《重阳全真集》，通篇不见雕琢痕迹，虽是信手拈来，却如“当头棒喝”，点醒世人迷障。他说“儒门释户道相通，三教从来一祖风”，将儒释道熔于一炉。而这种“以俗载道”的文学风格，看似浅白，实则是最深的智慧——他深知，“道”的传播不应困于文辞壁垒，唯有让贩夫走卒都能听懂、读懂，方能真正“破迷开悟”。终南的山川灵气，赋予王重阳这般“返璞归真”的笔力，而这些文字，也让终南成为“道在世间”的鲜活注脚。

终南山

二、磻溪漱玉：丘处机的词章实修，山水间见心性

如果说王重阳的文学是终南的劲风，丘处机在磻溪的创作便是渭水支流的清泉，于沉静中见深邃，于日常中显修行。七年磻溪隐修，他以《无俗念·居磻溪》②等词章，将每日的饥餐渴饮、岩穴栖居，写成了一部“实修日记”。

“孤身蹭蹬，泛秦川、西入磻溪乡域。旷峪岩前幽涧畔，高凿云龛栖迹。”这首词开篇便勾勒出一幅孤寂却坚定的修行图景：丘处机孤身漂泊于秦川大地，最终在磻溪的岩畔凿龛而居。“烟火俱无，箪瓢不置，日用何曾积？”这里既没有人间烟火，也没有多余器物，每日的温饱不过是“逐时村巷求觅”。可他笔下毫无怨怼，反写“选甚冷热残余？填肠塞肚，不假珍羞力”——粗茶淡饭足矣，何必追求山珍海味？这份对物质的超脱，恰是对心性的锤炼。“壮贯皮囊，熏蒸关窍，图使添津液”，这句则将修行的细节写入词中，不避琐碎，却见其“性命双修”的虔诚；而“色身轻健，法身容易将息”一句，更是将肉身的调理与精神的升华相勾连，让读者在文字中触摸到修行的温度。

磻溪

丘处机的词，不尚华丽，却如磻溪流水般清澈见底。他写蓝田景色、终南翠色，并非单纯描摹景物，而是将山水化为观心的镜子——流水不息，恰似“道”的运行不止；山峦沉静，宛若心性的澄明不动。这种“以景喻道”的笔法，让他的文学创作既是修行的记录，更是道境的呈现，为全真道文学注入了“实修即诗”的独特气质。

三、群贤唱和：马钰、谭处端的诗韵道心，关中气象里的传承

王重阳开宗，丘处机光大，而马钰、谭处端等全真高道的文学创作，则如关中平原上的支流，共同汇成全真道文学的江河。他们的作品，或咏叹秦川胜景，或寄情华山云霞，在呼应师道的同时，亦彰显着个人的修行体悟。

马钰的《瑞鹧鸪·秦川胜景果非常》③一词，开篇便直赞“秦川胜景果非常，最好终南珍藏乡”；“竹径梅溪生秀气，凤巢龙窟吐祥光”，以清丽笔触勾勒关中风光；而“云庵处处成云集，道友多多论道长”，则将宗教社群的温暖写入词中。最动人者，莫过于“刘蒋村名今改变，人人传说会仙庄”——一个村庄因道而更名，因仙而传扬，“道”的影响力，便在这平实的叙述中悄然显现。马钰的词，如终南的晨雾，温润柔和，却将“三教合一”的包容气度融入字间，让读者感受到全真道“以道聚人”的力量。

谭处端的《游华山》④则另具风骨：“粝食粗衣度岁华，白云高卧隐烟霞。心香福炷灵源起，定观莲峰十丈华。”华山以险峻著称，他却以“粝食粗衣”的简朴与之相对，在“白云高卧”中见自在。“心香”对“莲峰”，将内心的虔诚与外在的山水相照，“定观莲峰十丈华”，既是写华山莲花峰的壮丽，更是写修行者“定中见真”的境界。全诗简淡如素描，却在山与心的交融中，透出“道在自然”的通透。

华山

从终南到磻溪，从王重阳的通俗道情诗到丘处机的修行词，再到马钰、谭处端的山川咏叹，金元关中全真高道的文学创作，从来不是单纯的“作文”，而是“修道”的另一种形态。他们以笔墨为炉，熔炼三教智慧；以山川为纸，书写性命真诠。这些作品，语言或通俗或清丽，风格或狂放或沉静，却都贯穿着一条主线——对“真”的追求：真心向道，真情济世，真语动人。

如今，当我们重读这些文字，仍能在“长安街里任西东”的洒脱中感受道的自在，在“磻溪幽涧”的清寂中触摸修行的坚韧，在“秦川胜景”的描绘中体会文化的厚重。这便是全真道文学的魅力：它以文学为桥，让千年后的我们，依然能与那些曾在关中大地上追寻大道的身影，隔空对话，共沐道的光辉。

【注】

①这是一首七言绝句诗，出自道教全真派典籍《重阳全真集》，为王重阳之作。甘水，又名甘河，镇名，在今西安市鄠邑区。长安街，指长安城里的街道。矫首，昂首抬头的意思。

②无俗念，词牌名，双调一百字，又名“念奴娇”、“酹江月”。本词出自道教全真派典籍《磻溪集》，为丘处机在陕西磻溪隐修时所作。

③瑞鹧鸪，原为七言律诗，后被谱曲成调为词牌名，双调五十六字，又名“天下乐”。本词出自道教全真派典籍《渐悟集》，为马钰之作。秦川，指陕西关中地区。

④这是一首七言绝句，出自道教全真派典籍《水云集》，为谭处端赞咏西岳华山之作。华山，又称西岳、太华山，为秦岭山脉的支脉，是道教名山之一，在陕西关中平原东端。据全真道典籍《七真年谱》记载，谭处端曾于1181年在华阴纯阳洞隐居，与华山渊源颇深。

作者：付薇，西北大学文学学士，传统文化学者及践行者。陕西省道教协会官方网站主编、榆林龙潭书院院长、长期深耕传统文化学术研究与传承传播，专攻金元时期关中全真道思想文化的文学领域研究与普及。学术聚焦金元关中全真道文学研究，撰写《丘处机<磻溪集>中的关中景物描写》等学术论文，系统剖析全真道经典文学价值与文化内涵，累计发表陕西特色道教文化原创文章近700篇，以文学视角深挖全真道文化精髓，推动学术成果通俗化传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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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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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：陕西省